
那年暑假,他们说带我去南宁参加夏令营
这篇经历里有关于暴力或体罚的描写。如果你现在状态不好,可以先停下来,这里有一些可以求助的地方。
基本信息
我是2016年被送去戒网瘾学校的,那时候初一。
我当时就读于一个小城市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寄宿学校,周末才能回家,一间宿舍大概住10个人左右。
我当时数学成绩很好,初一的时候拿过一次全年级第一,当时并列的只有几个。
我当时在戒网瘾学校/行为矫治机构里属于年龄很小的学员,大部分学员大约二十岁左右,但是最大的也有三十岁左右,最小的也有七岁左右。
家庭情况
我的母亲小学没有毕业,我的父亲初中没有念完,后来去当的兵,然后是分配到了这边,然后给我母亲找了个工作。
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,母亲常常告诉我一定要考上很好的大学,让大家大吃一惊,别人算什么货色都不如我,我的父亲一般是不在家,他们两个在我小时候经常吵架,我父亲常常说要把我们杀了,没有他我们都在喝西北风。我记忆中这句话听过不下一百遍。
他有时候一回家就莫名其妙很生气,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,虽然现在也不知道。
我小时候没有一分钱零花钱,一直到我二十几岁其实过的都很吝啬,大概就是因为我父亲有外遇,私生子,我母亲的意思是给我钱怕我乱花,所以其实过的都挺难的。
似乎每次我父亲带我们回老家的时候他才会开心一会儿,此外没见过他在家里笑过。
初一那会同学们全都是自己去用现金充值,只有我的饭卡是母亲每个月按时到学校充值,她特别喜欢控制别人的感觉。
因为母亲经常在周一去学校给我充饭卡,我的很多同学都认识她。
在我看来,母亲对我的生活和电脑使用有很强的控制。
家里的电脑一直都被锁在母亲的房间里。
母亲规定我每个周末只能玩半小时电脑游戏。
她的理由是玩游戏会影响学习、造成近视。
我父亲平时很少在家,通常很晚才回来,周末也经常不在家。
在我印象里父亲回家以后基本上都是躺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。
那段时间,我父母经常因为父亲不回家管我的问题发生争吵。
后来我得知,把我送去 戒网瘾学校(监狱)的时候是 2016 年暑假(7-8 月),我父亲的私生子则是 2016 年 11 月出生,想一想,还真是自己命不好。
我感觉那一年父母都迫切希望找一个地方“解决”我。
游戏与所谓“网瘾”
我周末回家时会玩几局《英雄联盟》。
在我看来,这是当时自己唯一的消遣方式。
因为《英雄联盟》属于团队竞技游戏,一局开始后不能随时退出,所以实际游戏时间有时会超过母亲规定的半小时。
母亲因此认为我坐在电脑前“废寝忘食、不下来”,她每次都会叫我暂停,可是这类游戏如何暂停?我每次下来都很不开心,因为我很困惑为什么周末不能玩电脑,再加上我每次玩的时候她都会跟我父亲告状,说我这样下去是不行的,后来我想问她,如果你在打麻将,有个人在后面一直在说你,你会怎么做呢?
在她眼里,我似乎成了一个严重的“网瘾少年”。
我自己并不认为当时的情况与她理解的一样。
我被送进机构的过程
母亲后来知道了一所南宁的所谓的矫正戒网瘾机构。
父母联合告诉我,说要带我去南宁参加一个夏令营游玩。
我说不去,但是父亲和我说就去看看而已,不去的话他会和我母亲吵架。
那天下午,父亲把我带到了一个大院,那里好像是一个单位,反正就是一个单位里面的一个大院子。
我看到那里有很多防盗网和高墙以后,强烈请求父亲不要把我送进去。
父亲告诉我,如果不送我进去,他和母亲就会继续发生非常严重的争吵。
父亲还告诉我:“过两天就来接你,你就在那做做样子就好。”
后来回想起来,我把这件事视为厄运的开始。
进入机构后的第一天
刚进去时,一个很年轻的“心理老师”和我谈话。
对方主要询问我的基本情况以及我有没有暴力倾向等问题。
机构主体是一栋三层楼的小楼。
每一层都被防盗网封得很严。
一楼主要用于办公和招生。
二楼是学员居住区域,教官也住在那里。
宿舍看起来由大客厅改造而成,里面放着上下铺,一个宿舍大约可以住六七十人。
第一天晚上,我们被要求做很多蹲起。
我实在做不动以后,有人直接扇了我一巴掌。
因为我无法继续完成动作,整个队伍都跟着受罚。
我当时意识到,回到宿舍以后自己可能会遭到报复。
晚上睡觉前,一个管事的人把我叫到他的床前。
他们把我的衣服裤子全部脱掉。
有人打开手机闪光灯。
随后多人轮流扇我的脸和扇我的头。
我一直哭。
当我哭得很厉害时,有人就用手把我的嘴捂住。
机构里的日常生活
我每天早晨六点起床。
起床后需要跑三圈,然后集合、吃早餐。
日常还包括背《弟子规》《三字经》等内容。
每次吃饭前必须要唱歌。
每天都是站军姿、走队列。
晚上需要打坐、看新闻。
之后每个人可以领取一个面包,然后睡觉或者值班。
教官,领头学员会在走队列、站军姿、打坐等过程中指出各种问题。
机构实行“一人犯错,全队吃药”的集体惩罚方式。
如果一个人被认为犯错,其他学员会因为被连累而针对这个人。
我经历的包括:
俯卧撑撑着,不能动;
脚踝挂在窗户上、双手撑地;
被轮流扇耳光;
深夜突然紧急集合(需要在限定时间内穿好特定制度到楼下站好队列,如果你没到就要体罚伺候);
学员轮流通宵站岗。
我在里面看到的事情
因为我是刚进去的新人,对方似乎并不信任我,所以一开始没有让我参与夜间值班。
有一个和我同一批进去的女孩,没过几天出现精神方面的问题,后来被送回家。
我不知道她当时的状况是否真实,还是为了离开而伪装。
后来还有一个学员逃跑。
那天晚上,因为这件事情,所有人都被要求做一百个蹲起,并长时间保持俯卧撑支撑姿势。
我在那里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鼻子吸某种药粉。
我在那里第一次亲眼看到严重霸凌。
我看到一个学员被其他学员把袜子塞进嘴里取笑。
这些画面后来成为直到现在我也一直无法忘记的记忆。
我试图向父母求救
在机构期间,我每天都会写日记。
我写下的内容里不断请求父母来接我。
但我的感受是,那些文字和没有写一样,因为没有人真正去看。
这本日记似乎现在在我母亲那里,但是她也没有什么变化。
我遭受的两次最严重伤害
我记得自己在机构里遭受过两次最严重的身体伤害。
第一次,我因为蹲起做不动、导致其他学员跟着受罚,被一名学员用拳头打到头部流血。
第二次,我被一名教官一脚踢飞。
按照我的记忆,当时身体飞出去很远,大约三米左右。
后来踢我的那个教官被开除了。
当时有很多人目睹了这件事情。
现在回想起来,我觉得自己当时身体可能比较扛打,也曾产生“命可能就要交代在那里”的感觉。
我离开机构的过程
父母最后来接我的时候是暑假接近尾声,母亲要求我先写一份保证书才能离开。
保证书大概要求我承诺以后不再玩游戏,把全部精力投入学习,否则就重返那里,那里的人说离开叫做毕业,后来我才得知那里的学费很贵,好像一个月就要大几千。
即使父母已经在楼下,我当时仍然没有产生安全感。
相反,我感到害怕。
我担心自己会被“加刑”,也就是继续被留下或者受到更多处罚。
离开之后
那段经历成为我一直无法忘记的阴影。
离开以后,我的学习成绩实际上开始一落千丈。
后来我也经常去网吧。
父母之间的争吵依然日复一日地继续。
我们之间的关系逐渐寂静与疏远。
如果你读到了这里——